文 | 楊志雅
地方:「藝術藝術,請你留下來吧」
橫濱市中區,從橫濱站方向過來的京急電鐵本線在碰到大岡川近出海口一帶時,轉彎往陸地方向衍伸,變成鐵路高架橋,沿著河岸先是「日之出町站」再到「黄金町站」,這一段是知名藝術再造社區案例─「黃金町區域管理中心」(Koganecho Area Management Center,KAMC)所在地,不僅是地名指稱,「黃金町」更是揉合藝術、居民、地方各種事業體的一個集體代名詞。
實際上,黃金町概括三區:日之出町、初音町、黃金町,此地在二戰前曾享水運帶來的興旺,想不到戰後高架橋下卻成為黑市和性產業聚集地,自1995年起,因鐵路高架橋耐震工程導致性產業向外擴散至住宅區,一般商家和在地居民被迫遷離,引發地方上危機。於2003年當地居民團結組成「初黄・日之出町環境淨化推動協議會」(又稱Kogane-X),向行政機關請願加強對不法性產業的處罰力度,促使神奈川縣警察本部實施大規模的掃黃行動「ByeBye大作戰」,受到負責城市規劃的橫濱市政府都市整備局留意;時值市府轄下文化觀光局熱切執行「CREATIVE CITY YOKOHAMA」政策,欲融合藝術與文化於都市更新,創造新價值,復興都市魅力,於是產生跨部門的合作,找來2005年擔任橫濱三年展策展人山野真悟,執行2008該年的「Koganecho Bazaar」黃金町藝術市集,要以藝術為方法,帶大家一同打造一個「安全放心的城鎮」。
首次藝術市集的舉辦,辦理得特別盛大和熱鬧,當時資金充裕,山野先生不僅邀請日本藝術家,更動用長期累積下來的亞太區域關係,帶來中國、泰國甚至澳洲的藝術家,促成可觀的參觀人潮,藝術帶來的正向改變可期,讓當時居民倍感興奮,鼓吹山野先生繼續留待黃金町,這一待就至今。從居民自發集結組成Kogane-X提出請願開始,由下而上促使政府動員不同層級的單位,包括2006年左右,橫濱市正式向京急電鐵公司提出合作請求,一同推動初黃・日之出町地區的環境改善與擬定社區再生對策;接著受到藝術市集鼓舞,09年更成立了現在的非營利組織NPO黃金町區管理中心,聯手警力、橫濱市政單位、地方各個商會、小學校、大學等等,要「透過藝術進行社區營造」。目標是打造一個當地社區與藝術家能夠透過藝術進行互動的城鎮,經數年努力,現在黃金町已是享譽海內外的藝術改造社區成功案例。其中政府、黃金町、京急電鐵的三方關係,更是一路影響黃金町從前、現在到未來的發展。
是時候再次討論:什麼是符合三方期待的最大交集?
為了增進藝術家與社區之間的了解,並達到更良好的互動,2009年,山野先生開啟藝術進駐計畫,帶領KAMC團隊打造合適的進駐環境,從提供藝術家工作室(studio)想法出發,因應藝術家們的起居和創作等生活所需,從兩大地段─高架橋周邊閒置屋和高架橋下整理出可用空間。
歷史上黃金町地區最高峰時期曾多達250間的特殊餐飲店,在掃黃行動後,紛紛歇業,留下大量窄小格局的閒置屋。橫濱市政府遂開始思考如何將這些建築資源有效再利用,主動出面徵借空置店鋪與建物,交由KAMC統籌管理,將這些空間轉化為藝術創作與展演用途;此外,KAMC也主動尋找合適的房源,直接與在地屋主洽談租賃事宜,再提供給藝術家使用。無論是由市府徵得或KAMC自行租賃的空間,進駐藝術家皆需支付相應的房租,成為組織營運收入來源之一,形成一套藝術進駐與空間再利用機制。
高架橋下的帶狀空間產權則屬於京急電鐵,京急電鐵出資將鐵道高架下的空間重新整頓,部分作為文化設施,由橫濱市政府出面租借,京急電鐵與橫濱市簽訂了一期為十年的長期租賃協議,再委託KAMC管理營運。1 高架橋下目前有黃金工作室/廚房、Site-A藝廊、Site-B辦公室、Site-C藝術家共同工作室、Site-D集會場、台階廣場、「黃金町製造」(Made in Koganecho)品牌藝廊、藝術書店等等,為藝術家和管理單位的主要活動空間,其中部分場地可外借使用,場租歸KAMC所有。營收方面,販售黃金町進駐藝術家藝術品的品牌藝廊勉維持收支平衡,而藝術書店略欠。
高架下其他由京急電鐵所主導營運商業複合設施,例如美食廣場、立式划槳俱樂部,經營均無太大起色,曾經推出微型旅館更不巧遇到新冠疫情爆發,失敗收場。明年(2026)長期合約即將期滿,數年過去物換星移,人事物早已有別,山野先生對於仍以鐵皮圍著、未有完善硬體建設的區段,抱有能作為藝術家工作室的想像,而政府、京急電鐵肯定也有各自開發利用的想法,可想見三方會有一番協商討論了。
挑戰、挑戰、還是挑戰
目前市府給予黃金町的年度運轉資金,每年越來越短少,上述提到KAMC的場租和房租收入,也是杯水車薪;企業支持的部分主要還是來自京急電鐵,最大筆的支持用在藝術市集,以今年(2025)來說,僅提供日圓100萬,遠低於所需。為了讓藝術市集能保持作為一場地方重點年度活動的規模,KAMC需要先行向銀行借貸,文化廳的資助款項待活動辦理完成後才會撥付,爾後再拿文化廳的資助去還款,而文化預算緊掐,一借一還之間執行單位難有盈餘所得。靠著長期累積下來的業界名聲,山野先生另有一些地方藝文節慶案源,帶回一些零星的收益注入KAMC;從1990年代起,基於山野先生在商場策辦藝術展覽的多年成功經驗,京急線上大岡站的百貨公司也主動提出合作邀請,加入今年藝術市集的部分展區,KAMC每年仍徐徐推進和異業合作的版圖。
然而,當KAMC掙扎著東拼西湊年度營運資金的同時,因藝術進駐協助社區擺脫令人感到危險不安的黑暗歷史,一改從前紅燈區的氣象,治安提升之後,幫助初黃・日之出町地區人口緩步回流增加,帶動周邊房地產買氣。打掉幾間小格局的建物,收幾塊地拼在一起就能造一棟公寓,建商紛紛向一些年事已高的屋主出價,說服他們出售原本又小又破的房子,搬去其他地方過更好的生活,因此最近常見黃金町內,有些地方正在整地興建新公寓。藝術間接帶來了仕紳化現象(Gentrification),讓旁邊的土地房價受惠,房東們開始收回租借給藝術進駐的房子,回頭排擠藝術進駐的空間,房源縮減也為KAMC帶來了壓力。
不過犯罪份子完全不見了嗎,或者只是藏得更深了?
山野先生指出,在通訊不發達、手機還沒出現之前,從事性交易需要擺出實際的看板,但現在透過手機攬客,不法生意只是變得更不容易被找到;除此之外,當今還有許多其他類型的犯罪,像是電話詐騙或網路詐騙,他們可能還是會來這一帶租間單人小公寓,作為基地。目前大岡川左岸這一側,已受政府控制,並指定KAMC管理,但犯罪份子並非全然消失,只是移往對岸。右岸有些個人成立的小型文化設施,像是藝術家自己營運的的空間或者劇場,山野先生認為應該要跟右岸的藝文個體戶聯手,以黃金町為中心觸及更大範圍的藝文工作者,一起合作,不能鬆懈打擊犯罪的心。
世代交替的同時,也別忘當初彼此聯手的初心
黃金町區域改造主要推手Kogane-X,其中固定成員來自區內各社區組織如日之出町町內會、初黃町町內會,以及各商會如初黃日商店會、日之出町商店會等,KAMC也是緊密的固定成員之一,成員之間每個月固定召開數次例會,透過這個組織,KAMC持續跟地方保持良好關係和聯繫。
當初成立的目標很明確,是居民和政府聯合起來,要打擊犯罪,用藝術改造地方,眾人團結一心,想要徹底改變地方的形象。可是時至今日,出於人口流動和世代交替,已經沒有統一的敵人了,當時的居民因年事已大,越來越少出現,而年輕的一代有自己的工作,無法接手上一輩留下來、現已不太賺錢的小店鋪生意,加上後續搬進來的新住民,更加不理解為什麼政府要花錢資助藝術改造地方的計畫、為什麼要聯合居民做這做那,新一代住戶不太明白事情的演變全貌,導致大家對地方的看法不一樣,目標不如以往一致。
與地方溝通是KAMC固定的困難成本,儘管如此,山野先生還是清楚掌握藝術進駐對於地方的重要性,關於為什麼要把藝術家放在地方,他曾表示,
藝術家是一種能夠連結社區中各種不同人群的存在。以地方創生為例,社區中有支持者、冷漠者,也有反對者,但藝術家能以一種平等且開放的姿態與他們互動。正因為藝術家本身並不背負地方創生的任務,反而能做到這樣的事。社區居民所接納的,不是藝術品,而是藝術家這個「人」。而藝術家也間接地呈現出我們正在做的事情——那些我們這些有既定立場的組織所無法做到的部分。2
從引進藝術進駐始,只要是徵選超過三個月以上、長期進駐的藝術家,山野先生都要求評審之一要是社區居民代表,因為這樣的藝術家會長期出沒於社區,成為地方上的一份子,藝術應與社區共生存,這是一切的前提,而他從來都沒有忘記。
自2008年一路走來,世代交替不僅發生區域內的店鋪商家,也發生在KAMC團隊上,山野先生現年事已大,轉為顧問,由第二代接手;來來去去各單位經辦窗口、進駐藝術家也不盡其數;時光流轉,早年前來藝術市集玩耍的孩子,現在都已長大,耳濡目染親近藝術的影響下,有人成了忠實的藝文愛好者,選擇了藝術相關科系就讀。也許地方目標不如以往同心一志,可是長期親近藝術、因為藝術打開眼界,看見藝術進駐能夠為地方帶來改變的下一波擁護者,也會持續到位,於此同時,營運單位實在沒有時間洩氣,得持續深化和擴大藝術和社區的連結,時刻藉活動展演彼此提醒,從來,藝術和地方都是兩者相依。
楊志雅
1989年生於花蓮吉安。從事視覺藝術創作、文化場域觀察與撰稿、藝術活動策劃與教學。近年創作多以日常料理與飲食習慣為主軸展開互動和實驗,結合採集、烹煮等行為,開發與飲食有關的藝術創意表現,並樂於與社區/社群一同探索地方上的人際關係。現為自由接案者,同時擔任台灣藝文空間連線(TASA)合作觀察員。
